番外：忆谭春（十）
S市邻省，深山宅邸。
屋外疾风骤雨，雨水沿着青瓦汇成一道道水线。茶室内檀香袅袅，暗流涌动。
“花了那么大的代价，总不会只是来叙旧的吧？”甄观开口。
谢战朝身后做了个手势。
黑衣人走上前，将一台机械终端放在茶案中央。终端启动，一串串显示再屏幕上。
那是甄家留在境外资产的账号，也是甄家最后一层不见光的根基。
谢战朝甄观做了个“请”的手势。
机械终端等着他的虹膜与密码，甄观却始终没有动。
谢战不恼，只低低叹了一声。
“你算是这一辈里的佼佼者。外面这些基业若不接回来，岂不是很遗憾？”
甄观语气没有波澜。“死人也会遗憾？”
等他把甄家藏在外面的东西全部交出来，谢战自然会卸磨杀驴。区别不过是，生不如死，还是死个痛快。
谢战儒雅一笑，端起茶杯，用杯盖慢慢拨开浮叶。
“你心里有顾虑，也正常。甄家出事的时候，一个比一个跑得快。墙倒众人推，自古如此。”
他喝了一口茶，才接着道：
“不过，我这个人重情。尤其惜才。”他像是十分理解甄观的顾虑，耐心等着误入歧途的晚辈回头。
甄观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，唇角似笑非笑。
谢战像是没有看见他的讥嘲的表情，继续说道：“但背叛者不能轻饶。如今你回来了，也该让他们尝一尝后果。”
甄观没有接话。他知道，谢战是在敲打他。
“这些资源仍然归你，我不会动。”谢战放下茶杯，将诱饵摆到他面前。
甄观依旧没有动作，脸上既没有惊讶，也没有谢战预想中的欣喜。仿佛屏幕里那些足以让人铤而走险的财富，不过是一串与他无关的数字。
谢战看了他片刻，反而越发满意。“我一直觉得，你是这一辈里最出众的。”
“您过奖了。”甄观道，“我只是个失败者。”
“谁没有败过？”谢战向后靠进椅背。“风水轮流转。当年，我也是从死人堆里爬起来的。人只要还活着，输一次不算什么。”
他意味深长地加了一句。“本来想和阿赦好好叙旧，可惜他伤了腿，也没了斗志。只想找个地方安稳度日，倒是可惜了。”
甄观眼神未变。“让他去吧。他从小任性惯了，受不住这些。”
“你这个做大哥的，一个人扛起甄家，确实不容易。”
“习惯了。”
“你倒是疼他。”
甄观端起茶杯，没有回答。
茶室里，两人沉默下来。
檐外的雨越来越急，落在窗外的地面，噼啪作响。
谢战像是随口提起：
“至于令姐……一直这样，也不是办法。”
甄观拨动茶盖的手停了一瞬。
“她现在被放在特殊研究机构里，嘴上说是维持生命，谁知道那些人究竟在做什么。”谢战摇了摇头，语气里带着惋惜。
“人昏迷着，不会喊疼，自然也没人知道，他们到底从她身上拿走了多少东西。”
甄观的睫毛颤了颤。
谢战唇角弧度大了一些。“今天只是检查，明天或许就是活体取样。等哪一天被开膛破肚，再想救她，就来不及了。”
甄观沉默不语。
“我名下有一家医疗中心。设备、专家，都是一流。”
谢战道：“只要直系亲属提出要求，我就有办法把人转过去。”
甄观眼底微动。他虽然知道谢战别有目的，但是他的确需要谢战的人脉去做这件事。
谢战知道甄观意动，微笑着说。“把人放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，总比留在别人手里好，你说是不是？”
“条件？”甄观开口。
谢战笑了。
“帮我做一件事。”
他朝身后抬了抬手，一名黑衣人立刻走上前，将另一只黑色文件夹放在茶案中央。
谢战把文件推过去。
甄观伸手，翻开第一页。
里面列着行动计划。
第一部分，是甄家的藏在水面下的部分人脉。这些人的把柄还在甄观手上，谢战让他去收回这些人。
后面的内容就是谢战让他做得事情。
难吗？对甄观来说，再难的事，也可以利用人心，达到目的。用甄家的人脉和剩下的资源，并非完全办不到。
但，最后承担后果的人，只能是他甄观。
他一页页往后翻，心里很清楚。
谢战要他用甄家留下的灰产、人脉，替谢家当一把清场的刀。无论事情最后成功还是失败，他的下场都只有一个——不得好死。
成功了，他知道得太多；失败了，他正好替谢家顶罪。
甄观继续往后翻。
忽然，他的视线停住。
黎春。
甄观看了两秒，便移开目光。他神色如常，将整个计划翻完，合上文件。
“这份方案不用了。”
“怎么，哪里不妥？”谢战问。
甄观将文件压在手边。
“你的条件，我可以答应。但如果照这份方案去做，你不仅拿不到想要的东西，还会提前暴露。”
“那你有什么打算？”
“我会给你想要的。”
甄观的语气没有起伏，却透着不容置疑的笃定。
“至于具体怎么撒网、怎么收网，你不需要插手。”
谢战没有立刻答应。
“这么大的事交给你，总该让我知道，你准备从哪里落刀。”
甄观唇边浮起一点斯文的笑意。
“如果每一步都要谢叔操心，那您费尽心思救出来的，只是一个废物。”
谢战将茶杯放回桌面。
一声脆响。
“那好。”
那姿态，像极了一个愿意放权、给年轻人机会的长辈。
“一年内，我要看到结果。”
“不需要一年。”甄观回答。
谢战笑了起来。“不愧是我最看好的后辈。等路上的石头清理干净，甄家重回荣耀，甚至更胜从前，不好吗？”
“到时候，要什么没有？不论是钱、权，还是女人……”谢战说得随意，像是钱权与人命，都不过是谈笑间可以随手赏下的东西。
甄观镜片后的目光沉了下来。
“别做多余的事，打草惊蛇，全盘皆输。”
谢战笑得意味深长。“当然，既然答应留给你，总该完完整整。”
甄观也笑了笑。
两个人隔着茶案对视，谁也没有揭穿谁。
茶喝完后，谢战起身离开。
临走时，他留下一队人马，供甄观差遣。
说是人马，也是眼睛。
茶室重新安静下来。
甄观重新拿起资料，计划部分已经被拿走，只剩下资料，他翻到黎春的那几页。
上面有她近期的照片，黎春正仰头看着谭屹，眼中带着笑。
甄观的视线越过照片上的谭屹，落在黎春的眉眼上。
指腹隔着纸面，从她的侧脸缓缓划过，停在她的笑容上。
“原来……你还会这样笑。”
他见过黎春很多表情，唯独没有见过她这样笑。她对阿赦，也会这样笑吗？
甄观将照片抽出来，看了很久。金丝边眼镜下，眸光晦涩。右眼尾的泪痣红得近乎妖冶。
屋外疾风骤雨，雨水沿着青瓦汇成一道道水线。茶室内檀香袅袅，暗流涌动。
“花了那么大的代价，总不会只是来叙旧的吧？”甄观开口。
谢战朝身后做了个手势。
黑衣人走上前，将一台机械终端放在茶案中央。终端启动，一串串显示再屏幕上。
那是甄家留在境外资产的账号，也是甄家最后一层不见光的根基。
谢战朝甄观做了个“请”的手势。
机械终端等着他的虹膜与密码，甄观却始终没有动。
谢战不恼，只低低叹了一声。
“你算是这一辈里的佼佼者。外面这些基业若不接回来，岂不是很遗憾？”
甄观语气没有波澜。“死人也会遗憾？”
等他把甄家藏在外面的东西全部交出来，谢战自然会卸磨杀驴。区别不过是，生不如死，还是死个痛快。
谢战儒雅一笑，端起茶杯，用杯盖慢慢拨开浮叶。
“你心里有顾虑，也正常。甄家出事的时候，一个比一个跑得快。墙倒众人推，自古如此。”
他喝了一口茶，才接着道：
“不过，我这个人重情。尤其惜才。”他像是十分理解甄观的顾虑，耐心等着误入歧途的晚辈回头。
甄观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，唇角似笑非笑。
谢战像是没有看见他的讥嘲的表情，继续说道：“但背叛者不能轻饶。如今你回来了，也该让他们尝一尝后果。”
甄观没有接话。他知道，谢战是在敲打他。
“这些资源仍然归你，我不会动。”谢战放下茶杯，将诱饵摆到他面前。
甄观依旧没有动作，脸上既没有惊讶，也没有谢战预想中的欣喜。仿佛屏幕里那些足以让人铤而走险的财富，不过是一串与他无关的数字。
谢战看了他片刻，反而越发满意。“我一直觉得，你是这一辈里最出众的。”
“您过奖了。”甄观道，“我只是个失败者。”
“谁没有败过？”谢战向后靠进椅背。“风水轮流转。当年，我也是从死人堆里爬起来的。人只要还活着，输一次不算什么。”
他意味深长地加了一句。“本来想和阿赦好好叙旧，可惜他伤了腿，也没了斗志。只想找个地方安稳度日，倒是可惜了。”
甄观眼神未变。“让他去吧。他从小任性惯了，受不住这些。”
“你这个做大哥的，一个人扛起甄家，确实不容易。”
“习惯了。”
“你倒是疼他。”
甄观端起茶杯，没有回答。
茶室里，两人沉默下来。
檐外的雨越来越急，落在窗外的地面，噼啪作响。
谢战像是随口提起：
“至于令姐……一直这样，也不是办法。”
甄观拨动茶盖的手停了一瞬。
“她现在被放在特殊研究机构里，嘴上说是维持生命，谁知道那些人究竟在做什么。”谢战摇了摇头，语气里带着惋惜。
“人昏迷着，不会喊疼，自然也没人知道，他们到底从她身上拿走了多少东西。”
甄观的睫毛颤了颤。
谢战唇角弧度大了一些。“今天只是检查，明天或许就是活体取样。等哪一天被开膛破肚，再想救她，就来不及了。”
甄观沉默不语。
“我名下有一家医疗中心。设备、专家，都是一流。”
谢战道：“只要直系亲属提出要求，我就有办法把人转过去。”
甄观眼底微动。他虽然知道谢战别有目的，但是他的确需要谢战的人脉去做这件事。
谢战知道甄观意动，微笑着说。“把人放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，总比留在别人手里好，你说是不是？”
“条件？”甄观开口。
谢战笑了。
“帮我做一件事。”
他朝身后抬了抬手，一名黑衣人立刻走上前，将另一只黑色文件夹放在茶案中央。
谢战把文件推过去。
甄观伸手，翻开第一页。
里面列着行动计划。
第一部分，是甄家的藏在水面下的部分人脉。这些人的把柄还在甄观手上，谢战让他去收回这些人。
后面的内容就是谢战让他做得事情。
难吗？对甄观来说，再难的事，也可以利用人心，达到目的。用甄家的人脉和剩下的资源，并非完全办不到。
但，最后承担后果的人，只能是他甄观。
他一页页往后翻，心里很清楚。
谢战要他用甄家留下的灰产、人脉，替谢家当一把清场的刀。无论事情最后成功还是失败，他的下场都只有一个——不得好死。
成功了，他知道得太多；失败了，他正好替谢家顶罪。
甄观继续往后翻。
忽然，他的视线停住。
黎春。
甄观看了两秒，便移开目光。他神色如常，将整个计划翻完，合上文件。
“这份方案不用了。”
“怎么，哪里不妥？”谢战问。
甄观将文件压在手边。
“你的条件，我可以答应。但如果照这份方案去做，你不仅拿不到想要的东西，还会提前暴露。”
“那你有什么打算？”
“我会给你想要的。”
甄观的语气没有起伏，却透着不容置疑的笃定。
“至于具体怎么撒网、怎么收网，你不需要插手。”
谢战没有立刻答应。
“这么大的事交给你，总该让我知道，你准备从哪里落刀。”
甄观唇边浮起一点斯文的笑意。
“如果每一步都要谢叔操心，那您费尽心思救出来的，只是一个废物。”
谢战将茶杯放回桌面。
一声脆响。
“那好。”
那姿态，像极了一个愿意放权、给年轻人机会的长辈。
“一年内，我要看到结果。”
“不需要一年。”甄观回答。
谢战笑了起来。“不愧是我最看好的后辈。等路上的石头清理干净，甄家重回荣耀，甚至更胜从前，不好吗？”
“到时候，要什么没有？不论是钱、权，还是女人……”谢战说得随意，像是钱权与人命，都不过是谈笑间可以随手赏下的东西。
甄观镜片后的目光沉了下来。
“别做多余的事，打草惊蛇，全盘皆输。”
谢战笑得意味深长。“当然，既然答应留给你，总该完完整整。”
甄观也笑了笑。
两个人隔着茶案对视，谁也没有揭穿谁。
茶喝完后，谢战起身离开。
临走时，他留下一队人马，供甄观差遣。
说是人马，也是眼睛。
茶室重新安静下来。
甄观重新拿起资料，计划部分已经被拿走，只剩下资料，他翻到黎春的那几页。
上面有她近期的照片，黎春正仰头看着谭屹，眼中带着笑。
甄观的视线越过照片上的谭屹，落在黎春的眉眼上。
指腹隔着纸面，从她的侧脸缓缓划过，停在她的笑容上。
“原来……你还会这样笑。”
他见过黎春很多表情，唯独没有见过她这样笑。她对阿赦，也会这样笑吗？
甄观将照片抽出来，看了很久。金丝边眼镜下，眸光晦涩。右眼尾的泪痣红得近乎妖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