暴露
  联邦实验室的穹顶如深空般漆黑,环绕的传感器脉冲着幽蓝的光芒,像无数只睁开的眼睛,注视着舱内的身影。
  Yuna闭上眼,感应环贴合太阳穴,意识如水滴般滑入那片灰白。一行行的数据在屏幕上跃动,Aris博士的团队围拢在主控台前,记录着每一次微弱的波动。
  “又捕捉到一组新序列。”一名研究员低声报告,声音在低温中凝成薄雾:“看起来像是一段坐标偏移。”
  在混沌中睁开了眼,Yuna没有立刻回应那些模糊的呢喃,只是让意识如涟漪般扩散,捕捉着零星的片段。几分钟后,她从链接中退回,揉了揉太阳穴。
  “西南象限,Z-92星带。”她平静的在虚空中轻点了一下,“坍缩将在72小时内发生。”
  研究员速放大那片区域。坐标被快速换算、定位——那是联邦疆域外缘一处早已废弃的小型采矿哨站,位于一片稳定的星云阴影带,理论上远离任何已知的塌陷路径。
  “标记坐标,紧急发送至观测网络,请求实时扫描反馈。”
  十五分钟后,反馈传来。该坐标点附近的时空曲率监测仪,记录到了一次强度约为标准值千分之叁的微弱畸变。畸变持续了七秒,随后平复,未对周边空间造成可观测的物理影响。
  像一块投入死水的小石子,激起的涟漪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,却是坍缩到来前最明确的预兆。
  “这是第叁次成功预测的异常空间扰动。”Aris的眼睛亮了,“Furlong小姐,你的效率越来越高了。”
  她只是微微颔首,没有多言。
  这些从宏大的意志中截取的碎片,都是她精心挑选出的甜头。每一次成功的预测,都是为了换取更深层的算力权限;每一次展示神迹,都是为了掩盖她在后台悄然植入的私货。
  她像个耐心的饲养员,定期投喂这头庞大的巨兽,只为了在它进食的间隙,从它的牙缝里偷走自己需要的养分。
  从实验中心离开,Yuna径直回到了Theodore的住处。推开门时,他正坐在书桌前,键盘敲击的声响细密而急促。
  “今天怎么样?”听到脚步声,他起身走近,将人揽入怀中。
  “还行。”她双眼轻寐,靠在他胸口,深深吸了一口气,“联邦那边又预测对了一个点,他们很满意。”
  他拉过Yuna的手,让她掌心的温度贴上自己的脸颊。
  “你的数据帮了大忙。”他在她手心里蹭了蹭,“模型的边界值已经稳定了,屏蔽范围能覆盖一整颗行星级别的网络盲区。”
  她睁开眼,目光落在那些流淌的代码上,瞳孔深处映出细微的光。
  主屏幕上,代表伪装完整度的进度条,正稳稳地停在【98.7%】。而在这座诺亚方舟最核心、最受保护的加密分区里,静静躺着另一个进度条,它的数值是 【87.3%】。
  那是她自己的时空门理论模型。
  两个进度条,像两条并行的血管,在Theodore创造的庞大躯体里同步生长。一条通向遮蔽与隐藏,另一条通向撕裂与回归。它们共用养分,共享掩护,却在终点背道而驰。
  “大概还需要两周,”Theodore直起身,手指无意识地卷绕着她披散在肩后的发梢,“最后的校验和压力测试。然后……”
  他停顿了一下,声音低了下去,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确定性:“我们就可以讨论一下,具体想要去哪里了。”
  “嗯。”她应了一声,很轻。
  首都星的人造天幕模拟出一场盛大的黄昏,绚烂得近乎虚假。Yuna看着那片燃烧的云霞,却没有一丝接近终点的轻松和释怀。
  深夜,联邦科研中心的主控室里,大部分灯光已经熄灭,只剩下角落里的一盏工作灯还亮着。
  Aris博士手里端着一杯早已变温的浓缩咖啡,眉头紧锁地盯着面前的能源审计报告。
  作为项目的负责人,他对数据的敏感度近乎病态。虽然Yuna的预测无可挑剔,但最近几次实验的后台日志里,总有一些细微的违和感让他如鲠在喉。
  “能耗不对……”
  他喃喃自语,手指在触控板上滑动,调出了那几次预测实验的底层运算记录。
  表面上看,过去一周内,整个联邦主脑90%的算力都用于解析Yuna提供的坍缩模型,这是为了全人类的未来,无可厚非。
  但有一处不对劲。
  他放大了其中一个不起眼的子模块。那是Yuna亲自引入的,用于计算“逆熵”可能性的变量参数。
  按照物理常识,计算一个不可逆过程的逆向推演,虽然复杂,但其能量消耗曲线应该是平滑且呈线性的。就像是回放一卷录像带,虽然需要解码,但并不需要重造整个剧组。
  然而,日志显示,这个子模块的能耗在某些特定时段——通常是深夜,或者是Yuna接入神经链接的间隙——呈现出一种几何级数的暴涨。
  那种能耗曲线,不像是单纯的“计算”或“观测”。它更像是在……“钻孔”。
  就像是一台盾构机,正试图在坚硬的物理法则壁垒上,硬生生凿出一个洞来。
  “奇怪……”
  放下了手中的咖啡杯,Aris调出了那个名为“T-Reverse”的核心算法。那是一串极其优美且晦涩的代码,即便以他的学识,也只能看懂其中的表层逻辑。
  他剥离掉那些伪装的表层数据,试图追踪这股庞大算力的最终流向,却发现了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事实。
  这些算力并没有流向任何已知的星系坐标。
  它们汇聚成了一束高能的信息流,在这个叁维宇宙的坐标系里疯狂打转,却始终没有落点。
  它们在寻找一个不存在于“现在”的锚点。
  屏幕上的光标闪烁着,像是一只困惑的眼睛。
  Aris突然想起了一件事。
  在Yuna最初被带到这里时,那个例行的基因测序报告中,曾有一个微小的、被所有人当作是返祖现象忽略掉的异常片段。那个片段的碳同位素衰变率,与这个时代的人类有着极其微妙的时间差。
  Yuna的长相本就带着某种大混血前的古典特征,而围绕着她的研究重点一直落脚在大脑,而非基因序列。当时,他们以为那是来自地球保护区的原始基因残留,或是某种正常的突变。
  但如果不是呢?
  如果那个时间差,不是因为“原始”,而是因为“错位”呢?
  一种荒谬却又逻辑闭环的猜想,像一道闪电划过Aris的脑海,震得他指尖微颤。
  他迅速敲击键盘,尝试越过Yuna设置的权限壁垒,去窥探那个算法的核心。
  【访问拒绝。需主密钥授权。】
  红色的警告框冷冷地弹了出来。
  冷汗瞬间从额角滑落。
  过度的加密本身就是一种暴露。如果只是单纯的坍缩预测,为什么要设置这种连他这个首席科学家都无法绕过的防火墙?
  她在隐藏什么。或者说,她在利用联邦这台庞大的机器,去制造某种……私人的东西。
  Aris猛地站起身,椅子在地板上划出一声刺耳的尖啸。他在空荡荡的实验室里来回踱步,呼吸变得急促。
  他没有确凿的证据。如果现在贸然上报,万一只是误判,或者那是Furlong将军授意的某种机密计划,他的下场会很惨。
  但直觉像是一根刺,深深扎进了他的神经里。
  他停下脚步,转头看向那台沉默的深场共振仪。
  在幽暗的光线下,那台曾经被他视为神迹的机器,此刻竟显露出几分狰狞的意味。它像是一个巨大的子宫,正在孕育着某种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怪物。
  犹豫了许久,Aris重新坐回桌前。
  没有拉响警报,也没有联系Furlong将军。他只是打开了一个独立的、不联网的记录文档,将那段异常的能耗图谱和那个名为“T-Reverse”的变量,悄悄备份了下来。
  屏幕的荧光映在他阴晴不定的脸上,像是一张曝光过度的底片。
  他需要再观察一下。
  如果是真的……
  他咽了口唾沫,手指微微颤抖着敲下了一行备注:
  【疑似逆向时空操作痕迹。持续监控。】